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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西北有高岑

很难解释为何会把高适和岑参的单本丢进购物箱,八成是仗着报销无所忌惮,反正就十几块,鸡肋也买了呗。没想到回来一翻,却是一心的五味杂陈。

我一直偏好才华横溢天马行空的作者,比如李白,比如伍尔夫,也钦佩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胸怀,即便是剑走偏锋一意幽冷的李贺,也常能觅得不少趣味在其中。而不尴不尬如岑参高适,定位就未免模糊。岑参在我脑中基本已经片面等同为《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加上“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一整个髭须虬髯的九尺大汉,空有肌体之豪壮,却乏筋骨之遒媚。高适更是和董大一起,化了个界限朦胧的双面人。

怎么说呢,在我看,艺术这东西一定是凸显个体的,豪放也好,婉约也罢,尽管某种刻板的盖棺定论常常沦于片面,但也好过直接用“边塞诗人”四个字囊括了两个人的一生。

所以对于像我这种瞎读书不求甚解的浅薄之人来说,单人诗集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以时间轴为线索纵观一个人的创作历程,才能品评出个中的变化与成长。与大厚本的鉴赏辞典不同,中华书局的这套并未附有太多评注,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创作时间和背景,反而留给了读者更大的玩味空间。

曾经我以为“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已然是十分张狂,却还有“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而在对朱敦儒心向神往多年之后,我重新翻鲍参军文集,终于对“自古圣贤皆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的愤懑与坚持初有体悟,从此推崇备至,再大几岁,又喜欢上了陶潜那句“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正当我感叹少年一去不返再无风发意气时,却遇上了高适。

——君负纵横才,如何尚憔悴。

——长策须当用,男儿莫顾身。

如果说柳永温飞卿是潇洒文人政治低能,朱敦儒是袍袖一背就山水而弃天下,鲍照是升不上抛不开的沉沉浮浮挣扎无数,陶潜是自私自足的理想主义悠闲派,那么高适就和辛弃疾一样,是胸有大势指掌天下的多面逸才。

“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二十岁的高适虽未能将诗作化为现实,然而就他于天命之年青云直上后的作为来看,是无愧“胸有纵横”之名的。谢章铤点评辛弃疾时说“学稼轩者,胸中须先具一段真气奇气,否则虽纸上奔腾,其中俄空焉,亦萧萧索索如牗下风耳。”。要我说,高适打动我的地方,正在于他极有才而又并非天才,极有能而又并非全能,极有运而又并非少年得意,因而在早期抒发文人意气的同时,始终体现出对入仕的强烈向往,而在中年后承担世俗责任的同时,又能以早年的丰厚经历成一幅如海胸襟。

他身上体现出的是中国文人很向往的一种境界,是一种入世的美学,是人文情怀与社会责任比较完善的一种结合。读到“倚剑欲谁语,关河空郁纡”,未免会心有沉痛,如若他此生未遇张九皋,是否一派雄图皆成空想?而再顺着一首首翻到“于兹任所惬,浩荡风波间”时,又未免庆幸他在一次次的失败与长期的周游中逐渐沉定下来的那颗心。

蚌的梦想,不过一团回映八荒的珠光。

而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圆润却有坚持,聪颖却能正直,自负却能旷达。经历百般磨练,却未曾失去自我,反而如披沙拣金,历洗弥新。

饮酒莫辞醉,醉多适不愁。

孰知非远别,终念对穷秋。

滑台门外见,淇水眼前流。

君去应回首,风波满渡头。

好一句苍凉感喟的“风波满渡头”,却垫了一句无比温情沉厚的“君去应回首”。咀嚼回想,心头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人世几多不如意,故交纷远效水流。人到四十,真正是“契阔多别离,绸缪到生死”,然而即便如此,犹有“别眼随流水,交情托宝刀”的豪情霸气,“近关多雪雨,出塞有风尘”的谆谆叮咛。

岂止侠骨,内有柔肠,京洛憔悴,西北黄云。

这一次我爱的并非纵横天赋铮铮铁骨,而是屡屈不折的热血丹心。同寻常人一般的借酒消愁奔波颓丧,教寻常人尤胜的才华抱负沉浮辛苦——然而一边咬着牙改变自己,一边横行四野仗剑遨游,既是抒发积郁,也是体察民情,最后带着不变的初心和更温厚的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云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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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高适对岑参的爱就很欠奉了,待下次多读几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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