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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行散记

所谓的晋行散记呢,就是去山西吃了碗面,空隙间玩一玩的记录。没啥正经逻辑,全是琐碎啰嗦。

想起来说要去山西,其实只是因为某人吐槽了下食堂地一的刀削面, 又刚巧两个人都是梁思成脑残苏,说起某位很严肃的瘸腿先生在书里吐槽说“下汽车后还要颠六个小时驴车”的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有一种“唔,心向往之”的感觉涌上心头。当然也有在去台湾前扫掉大陆最后一个盲点省份的幼稚心理作祟啦。因为想看的都是建筑类,再算算路线,就敲定了“佛光寺释迦塔——恒山悬空寺 ——云冈石窟”的行程。


快看这张毫无PS的应县木塔!那个PIKAPIKA的蓝光天哟,是在前全国重污染城市排名第二的大!同!旁!边! 哟!全国最大的优质动力煤哟,来来来帝都君快来跪一跪。并不是只有景点才这样,整个出河北入山西的一条高速,空气那是越来越清新,天上的云彩是越来越透亮,真正是蓝天白云大太阳,清凌凌的山西好地方。


木塔本身壮美端严,归功于向后倾角的缘故,再加上四下散逸的薄云,一眼望过去,当真有佛光 宏穆之感。内九外五的格局端肃中有灵气,塔周燕子无数,个个身形壮硕,据说木塔千年不蠹全要归功于这群肥鸟,只把虫子全给叼了。当地人也不知道这些燕子从哪里来的,一年三季绕塔不休,只有冬天里最冷时节,虫子死光了,它们也飞走了。


第二年南来如故。


塔周游人不多,虽是端午假期,停车场却只见一辆旅游大巴。旅行团走马观花继而一哄而散后,便只剩下零星几个散客。默念着来前恶补的建筑图典,寻找着塔柱上的弹孔和地震后的铁箍,听当地导游笑言说“建塔图纸文革时被烧了,专家们从八九年就开始研究怎么修复,二十多年了,一直没弄清楚古人到底是怎么把它搭起来的,现在领导们都只祈祷它别在自己手上塌掉”,莫名的一阵心酸,同时又是无尽的景仰和向往。古人也真是有趣,一个充作临时瞭望塔的巨型积木,搭起来九百多年屹立如故,想来那些工匠定也是有技术有执念的人。古人不学物理,无论是设计还是施工都是更多凭经验和审美,每块木隼都是人工,却比机械契合得温润坚牢,且更有弹性。比起很多大家,其实我更敬佩这些一技专精的匠人,他们大体相当于现在的高级技工吧,少思寡念,神守精收,一辈子只把一件事做做好,真是帅气的男人呢。


塔内佛像壁画均为典型辽代风格,本想带纸笔来临摹,考虑到文艺气息太过浓郁,不堪想象,赶紧作罢。正当我为自己再无凤凰阁前捧着画板一坐一天的勇气喟叹时,某人把吃食衣物相机包都扔给我,自顾自扛了单反一个劲儿猛拍,可惜技术不佳,一张好片也无。在写着“严禁拍摄”的塔内也敢乱拍,幸好被公德满分的我严行劝阻,竟还狡辩说没开闪光灯,真乃小人不可教也。这张有点糊的就是被我拉住胳膊的成果啦。(快给保护文物的我点赞!)


唯一遗憾的是塔上匾额无有名家手笔,明朝两位皇帝的御笔都毫无观赏性,远观尚可,经不起从长品鉴,唯有一层西面“百尺莲开”一匾,字虽不佳,却是意蕴幽微,值得玩味。


听说塔后有湖,不过距离不近,买的图册上也有看见,想来黄昏晚照时定是极美的。虽想绕过去看看,无奈我们终究不似梁林二人怀揣金条横行天下,只得悻悻然赶车去也。

不行了我怎么这么正经⋯⋯一定是被木塔的气氛传染了!来说点好玩的。山西人真的超有意思,应县木塔不是要倒了嘛,他们居然在隔了二里地的高速对面修了个钢筋水泥高仿赝品,说是以后都让游客来登这个,那个真的就只能远观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跟杭州雷峰塔六层电梯直达那样的坑爹货,结果居然一!模!一!样!那个调色髹漆的做旧功力,简直横扫南北十八省一漆在手天下无敌啊!除了没有高端洋气的技术内核做支撑,光是看个壳子真心一比一原版复制毫无区别,这个保存文物的方式当真匪夷所思剽悍大气,相比之下,深圳万国园河南假药什么的,光从气度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进恒山的时候刚好老太太打电话来,一听说我们在悬空寺底下就笑,问我见着几个尼姑,我说大概都找不戒和尚去了,一个也没见着。回味了下冲盈悬空寺里心意相通那段,忍不住再批一番于妈的乱改胡篡。



从上恒山开始就看见一对老先生,大概五十多快六十了,没用手杖,只是手牵着手扶着拽着,有点费力地爬着台阶,悬空寺台阶高且窄,两个人互相搀着上下,一路没说什么话,动作却是温存细致,偶尔一个眼神交换,满满关怀淡淡笑意,看他们下楼梯时终于忍不住拿手机咔了一张背影。夜里给人打电话说起,两人都是唏嘘,某人想了半天,说了句,“其实人啊,真是矛盾的,既觉得不该这么张扬,又觉得应该平等对待。有些事吧忍忍也就过去了,什么事不都是这样的么。”


是啊,可都像你我这样理智清醒,这世界也就太没意趣。总要有人不愿过去不肯淡忘,以最堂皇的姿态留在彼此的生命里。


至于其他的种种,一刻的温暖让人不愿联想计算。


晚上本来想去七中吃面,打车的时候被司机师傅好大一番鄙视,说削面哟还是东方的好吃嘛,我们来精神了,问东方远不远啊,说不远,那就去东方呗,就去了。好容易写到最感兴趣的部分,偏生我当时把手机撂旅馆了,某人对饭前拍照这种屌丝行为深感不屑,所以就没有照片。但是——

很!好!吃!

面里我最讨厌吃刀削面啦,但这家真的很赞,应该是整个大同的刀削面都很正点,香菜撒得够足,老卤够香,虽然长得像乡村版肯德基,脏兮兮不说人还多得要死,但是味道足以让你忽略这些。推荐牛肉面和传统猪肉,羊肉我是很爱吃的,但他家膻味有点过头。值得一提的是凉菜,我们看人家都吃豆角也想点,结果卖完了,于是点了韭香茄子,也超级香的,蒜搁得很足,有点辣,看隔壁桌的凉粉好像也很棒,呼噜呼噜的声音一听就不可能难吃。蘑菇海带面也想尝一尝啊,但实在没那个胃装了。


吃完饭开始在大同瞎逛,也不是例行的暴走运动,就是毫无目的地跟着人潮转悠。某人很惬意地审查了一番菜市场,表示西红柿不错,看起来没打催红素,黄瓜也新鲜,大葱更是一看就是自家种的云云。我说你看两侧居民楼都就四五层,楼间距也大,蔬菜草地烧烤的味道一齐混杂在晚风里,闻起来跟家里真像啊。两人相视大笑,都说三线城市就是好。天马行空地瞎扯了一大圈,说到我对大同的第一印象就是美女,而且还不是出了五十多个皇妃的记录,而是小时候看鹿鼎记,说那会儿开窑子收姑娘特别要注意,一个个号称大同姑娘的,其实都是不知哪村旮旯里的三流货。说着就开始注意街上走着的姑娘,还真挺有点特别之处,从卖菜大妈到黑丝短裙的乡村小清新一一看过,发现大同妹子的好看有一多半都在眉毛,不是北方常见的平眉,也不是江南女子疏淡的月眉,而是高高挑起的两道圆弧,其端丽周正之处,颇有敦煌佛像的味道。可能是由于古时大同地处边关,有不少汉人和少数民族通婚混血的缘故,再加上一朝二京做首都时都是被少数民族统治,才有了这般异族风情。


小城市商店关得早,来时出租车上看到的大同书城也没逛到,也不是特别遗憾。过了个四岔路口看到有摩天轮,就在马路边上,某人大感兴味,拉着我跑过去,原来是个好像废弃了又好像只是下班了的游乐场,设施的颜色都旧了,有点破败,游乐场就是要新才好看嘛。围着设施的白铁栅栏只用铁丝别了,撬了旋转大苹果的门进去,摆pose给某人咔了好多张小清新,又很傻缺地玩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到这里都很闲适,但接下来散步就变成赶集了。大概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到个烧烤夜市,我看某人眼珠子一闪,很自觉地就开始摸钱包——钱包没了——好像刚刚牛仔裤口袋就有点空——什么时候开始空的——从旋转大苹果上下来的时候。有点头痛地想了下是不是撬门造了孽,再想想会不会有人跟我们一样无聊去关了门的游乐场瞎逛,如梦初醒地掰着手指头算钱包里的银行卡、公交卡、满是个人信息的优盘、家里钥匙、教室钥匙⋯⋯钱就不说了,光这些东西就有的我头疼的,还得忍受着某人“所有鸡蛋装一个篮子里的你真是蠢到我懒得骂了”的眼神,整个心简直是槁木死灰如丧考妣。


以竞走速度一刻钟内赶回游乐场,还好,在某人的强运气场笼罩下,钱包依旧安稳地躺在地上啦。


街也懒得逛了,烧烤也没力气吃,于是打车回旅馆。


第二天上云冈。一窟美得无言以对,有尊侧佛也是印象深刻——好吧其实就是累死了不想写了,总之是非常非常值得一去的地方。中国三大石窟,我去了两次敦煌,那位去过三次龙门,但都觉得没有云冈美,尤其是龙门,差很远。可能是审美倾向的问题,对龙门那种几乎完全汉化的瘦骨清风像兴致不大,反倒是云冈这样柔劲刚健胖胳膊胖脸的,看着十分舒爽。

拉了个大叔在一窟前头照了个像,大叔技术高超,某人照出来土鳖得不忍直视的装束,他都照很美,顿时整个人走路都轻了一半,超!开!心!

结果轮到某人自己哼哧哼哧拍就又超土的。这是云冈外头园子里的钟楼,青砖地乏善可陈,亭柱却是充分体现了山西人高超的髹漆本事。楹绘雕漆的颜色都配很好,远看古朴近观明丽,旧味十足,再去苏扬学习一下种树的本事,就可以去跟京大的那群专家拼一拼啦。

王敖说,“一个诗人会不断并最终回到最初塑造他的诗人那里,面对他就象透过他可以看到上帝,他的召唤就象少年时代醉酒的感觉,让人眩晕虚脱,同时希望无比强大。我所有的诗都是对卡洛尔微不足道的引申,也是对第一次读布莱克的遥远回应,我可以是零也无所谓,只要我能留住他们。”


走出来太难,走进去又谈何容易。山西一行最深的感触就是对于无名工匠的敬佩,以及山西文物修复部门颇为古典的审美趣味。仿古似古,对古用古,这鲁班门前的斧头耍得可谓潇洒 大气。就像两人路上探讨的关于真品赝品的问题,《兰亭序》是不是双钩临摹,《伯远帖》是不是王珣真迹,探究这些又有何趣味呢?重要的是让它们能够真假难辨 的那种美感,给予三希堂法帖地位的并不是乾隆,也不仅仅是王氏一族,更有可能是书法史上千万无名之辈。

模仿从来不是人们想得那么容易,就拿学书来说,临帖肯定比自己写难,但要达到融会贯通自成一体的前提,是你一定要能走得进去,仿得真切,学到精髓。再比如说佛像,天下寺庙壁画佛像就那么几种规格,为何技艺仍有高下之分?有些仅止于泥塑木雕,有些就是艺术珍品?对自然、对人体的模仿和想象,这个结合的平衡点是很难掌握的,需要无数的练习和模仿。对我来说,史敦宇和牛玉生这样一生沉浸敦煌的画家并不比张大千齐白石来得低劣。从匠师到师匠,仅仅一个顺序的转变,却要用一生去实践。就算成不了大师,能够帮助自己喜爱的、敬佩的东西传承下去,也是很幸福的人生啊。


向往崇高,造就伟岸,真是景仰呢,躲在造物里骄傲眨眼睛的匠师们。

我听到钟里有人在聊天,说今天也要努力刷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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