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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更当常展眉


来我们正大综艺一把,猜猜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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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人在冰岛,晚上跟学姐唠嗑时说起来,学姐说刚好室友被网上一个帖子诱惑了,说开过年回来以后想去玩,你觉得怎么样?我说那我干完活出去转转,帮你核实一下,看看那些推荐靠不靠谱。

言下之意就是不靠谱。

当然,事实也证明就是挺不靠谱的。回来给学姐发照片,穿得比熊还多,冻得面如死狗,学姐说咦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看上去好阴冷的样子?我当时正拿吹风爱抚着进水的手机,企图用负离子促进其健康成长,痛心疾首地汇报道:万里江山一片白,人傻钱多才会来。

后来想想一棒子打死也不对,这地方夏天应该还是不错的:雪山冰洞、冷海苔原,很有点左手可可西里右手苏格兰的感觉,晴日里可以进山骑马钓鱼,下雪的时候在蓝湖泡泡温泉做做疗养,喜欢开阔风光的可以直升机鸟瞰格陵兰,性子怠惰的就找艘船,打着出海观鲸的名义晒一场漫长太阳,不考虑物价因素,这行程可谓老少咸宜。

但这儿的冬日委实是太难熬,无怪乎总听他们抱怨冬季抑郁症,每天十点半天才蒙蒙亮,十一点多出太阳,还没到三点呢,天色就又暗下去了,不是刮风就是刮大风,雨雪间杂,路面泥泞不堪,走到哪里眼前都是单调的黑白灰,纵使高原有苔藓草色、雪山附近总浮动着冰蓝的云气,也笼着一层黯淡的、蒙蒙的雾气。色彩不亮、不透、不鲜活,待不了几天心情就变得很郁躁。

何谓郁躁?就是一会儿抑郁一会儿暴躁。举个例子,某天早上茶歇,大家都各自散了,喝咖啡的泡咖啡,吃饼干的买饼干,我忽然觉得闷得不行,想着去买包烟,看着一样的牌子两倍的价签没下得去手,那说到外头转转吧,跑到停车场后边的玄武岩石滩上,临海我站惯的位置上有个姑娘支了三脚架在拍远处的雪山。我在旁边来回转悠了两圈,想着每天跟同事一起吃早饭,她拿餐具从来不帮我拿,我拿两份又尴尬地还回去;想着前天晚上等公交等了快半个小时,眼看着车到路口,嘿,它打了双跳,我一开始心想这红灯怎么这么长,半天才反应过来它跟旁边那辆撞上了,于是大雪里又等了半小时;想我妈上个月自己买票坐车去上海住院复查再住院,我知道的时候她老人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最后直接蹲地上抱着没网的手机开始哭。

哭了两三分钟停了,天太冷,冻鼻涕。

那会儿茶歇也快结束了,我想着糟厕所还没上呢,赶紧擦擦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结冰的黑石滩,该干啥干啥。过了两个小时,我忽然回过味儿来了,这不对啊,你说我怎么突然一下子这么感性了?忍着肉痛给小涵拨了个国际长途,跟他描述了一下症状,说你看我是不是太缺乏人际交流,有点抑郁症的前兆?小涵那边大概在忙,特别吵,勉强耐心听我说完后丢下一句“太阳晒少了,一会儿天亮了出去走走。”

我更委屈了,吸溜着鼻子回去继续干活。好容易忙完了,我说能不能借辆车出去走走,同项目的M小姐说没问题啊,你驾照带了吗?我说没……再看看那有大半个我高的轮子,想着歇了吧,借给我也开不了。结果M小姐特别善良地帮我问了下,刚巧B先生要去趟南边,临近黑沙滩,那边也是挺出名的一个观光胜地,问我去不去。我说好啊,刚好昨天没跑到那边。M小姐思考了一会儿,说那边镇上有家咖啡店味道不错,进去点杯热巧克力,透过窗户看看北大西洋的冷海晚潮,心情会好点儿。

我说太谢谢了,不过我真的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熬过冬天这八个月的?M小姐笑了,说白天也不是都这么短的,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号,一年中日照最短的日子。我这才恍然大悟,明明出来之前还记挂着说有这么回事的,结果这几天手表拨来拨去弄昏头,居然忘了今天是冬至。

于是中午在路边找了家餐厅,叫了满满两碗羊肉汤,羊肉不多,汤头略咸,但配的面包热烫酥脆又有嚼劲,吃完拍拍肚子,颇有几分饱足。下午到黑沙滩的时候,日头已经要落了,B先生说我过半个小时来接你,没问题吧?我说成,我就逛一圈。下车后看见零星两三栋小屋,不禁哑然失笑,早上M小姐说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全国就三十万人、三千人就是大城市的地方,她口中的小镇不知道能不能有五十个人。结果证明我想太多了,人家镇子人口还是有六百的,只是不生活在景点这边而已。

说是沙滩,实则更近于石滩,地上遍布黑色玄武岩的碎石,靠近陆地这边还偶有几茎枯黄的衰草,浪潮所及之处则是一片深黑,颗粒渐远渐细,在白浪汹涌间起伏隐灭,直至没入远处灰蓝色的、冰冷的海水中。

我在海边捡过不少东西,传统点的有石头贝壳,离奇点的有靴子小刀,但这还是头一次,一个浪头打来,给我留下了这么诡异的纪念品。

一个三脚架。

我捡起来掂了掂,重倒是不重,一公斤左右,摘了手套拍拍上头的沙子,哟,还是一中国货,便携小巧的铝材折叠式,云台上划痕不多,脚管拧一下沙土却不少,瞅着就是哪个不保养器材的马虎妹子用的。我看看石滩高处还留着几道车辙,便提溜着东西去了崖壁下的咖啡屋。

冰岛冬季里阳光弥足珍贵,所以房屋多用玻璃,四面通透,除了卧室洗手间以外,即便是政府办公大楼也是一眼望穿。还没走上咖啡屋的台阶便能看见里头人丁不旺,我不抱希望地跟服务生咨询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好几车中国人刚走,说着把脚架拿过去,拧了下中轴,纹丝不动,于是很有经验地说,您这泡了有好几天了,不是今天的客人丢的。我说那放您这成不,要是人回来找的话说不定会上来问,服务生小姐赶忙摇手,说绝对不要,我这一筐一筐的围巾手套泡水的相机,您丢我这我还得开车回镇上扔。

我想想也是,昨天在间歇泉捡到一只手套,我拿自拍杆挑着吆喝了一路也没见有失主回我,最后今天中午实在嫌烦,挂在餐厅旁瀑布边的栅栏上了。再拧拧脚架,发现最粗的两节已经完全拧不开,基本是个报废的架势,便谢过服务生小姐,叫了杯热巧克力,拎着脚架出来了。

M小姐诚不我欺,海风吹了半小时后来杯热巧克力,幸福感油然而生。出门正见着B先生停车,见我又拎着战利品,直接就笑开了。我说别看,我这手气真不是吹的,虽然自己掉东西从来找不着,别人的是一捡一个准,大学时室友什么丢在水房的垃圾桶啊——说真的为什么有人倒个垃圾都能丢了桶——丢在图书馆的太阳伞啊,我一出门就给提罗回来了。

B先生鄙视地瞥了一眼沾满泥沙的脚架,说这还能用吗,我说凑合着应该能改成个画架。那万一是人被卷到海里就留下个脚架呢?我说诶这个我倒没想过,有点寒碜啊。想了想又问,这地方死人多吗?B先生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没算清楚,摆摆手说不多吧,但每年都有被卷下去的。

那当传承遗志喽。我们俩笑了一会儿,一边讨论着卸下脚管后补哪种机油,一边发动车子往回开。太阳早就落了下去,先前残存的一些暗白色的余晖也逐渐消退,天慢慢黑得透了。然而没开出多远,便看见天际极低的地方隐约有一条橙红色的光带升起,从厚厚的云层间隙射出水平的光线,几乎是贴着地面逸散开去,明灭不定,然而偶一闪现便亮得灼人,光带上下间或有幻梦般的紫色和绿色,这就要隐约地多了,浮动飘散,看不分明。我说你们这极地落日有点意思啊,我来这些天还是第一次看到。B先生望了眼车窗外,说这次我相信你运气好了,天都黑了哪来的落日,这是极光啊。

我啊啊啊手舞足蹈了一番,恨不能把鼻子都压进结霜的车窗上,看了五分钟倏地想起来,哎妈呀没涂防晒啊,这么多太阳粒子会不会辐射坏了?于是开始手忙脚乱地找防晒。B先生着实是被我的矫情程度震惊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这也就几分钟的事,今天虽然有六级的强极光,但全境都是阴天,云层那么厚,就只有缝隙里透下那一点,等你涂完就没了。

我这才放心地放下防晒霜的瓶子,说我这还是夏天用剩下的,就只有五十倍,我还担心明早肿一脸呢。B先生说看到极光第一反应是掏防晒霜,怪不得都没见你出去玩过。我瘪着嘴瞅他,心说我这又没车又抠门的上哪儿去啊,好你个怪不得,怪不得也没见你们有招待我观光的意思嘛。

B先生精明极啦,瞅了我一眼就笑了,说想看风光照片上那种高强度极光的话得今晚去挪威,现在肯定来不及了,但可以明后天忙完了请你去一趟格陵兰。说着补了一句,不过只能玩个半天,毕竟你还得赶飞机嘛。

我默默收回了腹诽,觉得冰岛人民真是友善热情又大方,再也没有比维京后裔更直爽可人的民族了。

然而我很快就后悔了,阿玛萨利克比雷克雅未克天还冷、风还大、地还白,除了冰蓝色的冰川,天地间一片了无生气的纯白。在黄金瀑布的时候我还被旁边人宏达手机上“天气太冷,闪光灯无法使用”的提示逗得直乐,这下好了,刚下飞机还没两分钟,我那带伤上阵的手机就一个哆嗦,电量一滑到底,然后哧溜一声直接黑屏,任凭我如何温柔劝哄死不开机,拿移动电源也充不进去,吓得我也没心思吐槽漫天遍野的狂风冻雨,随便转了两圈就迫不及待地表示已然大饱眼福,大家速速回程。直到回宾馆后用恒温吹风机吹了半小时,换得手机嘤咛一声悠悠醒转,这颗拎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长吁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回来。

好了不贫了,再下去就该长声恸哭“奈何伤我宝机”了。

但说真的,我就知道自己跟雪山气场不合,上个手机摔在了科托帕希半山腰上,所幸只是多了几个坑,结果钦博拉索又摔一次,生生花了一张屏。好容易五月份回国换了个新的,不坚持个两三年臣妾实在是不甘心啊!

好饿,开始放图充字数。


某日迷路,途径一扇“单身手套门”,觉得特别好玩,好后悔把捡到的那只随便套在了篱笆杆儿上,可惜相见恨晚。


虽然在没有好伴儿的前提下,对专程旅行这种高碳烧钱找罪受的行为敬谢不敏,但我还是有很认真把省下的钱都好好吃掉的!每顿都有兢兢业业地仔细选馆子,我才不会迷信YELP上不靠谱的小年轻们呢,都是很乖觉地跟同事们打听好或者在大街上尾行朴素微胖的中年大妈们,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是可以将就的。冰岛人做菜喧宾夺主的毛病各家餐馆如出一辙,沙拉里的肉或虾、各种排类配的蔬菜味道都不错,然而主菜就实在不敢恭维了。有点疑惑他们炒/烤蔬菜用的是不是亚超的酱料包,口感特别亚洲范。

两张大图是我的倾情推荐,这家农场红色和绿色的西红柿酱都好吃哭,超市里卖的要贵上一倍,所以开车的话去农场会划算很多。顺便一提,农场主女儿挺漂亮的,人很和善,马骑得也棒,马场就在他家农庄旁边,无奈去的那天风雪太大,不然即便很贵也想咬咬牙跑几圈。

图二的蓝莓酱配生山羊肉是欧洲吃到现在我最喜欢的冷盘,虽然我冷盘吃得不多就是了,因为一个人的话没人摊餐费,经常只叫主菜。所以旅行一定要两个或者四个人,单骑走天涯有没有意思两说,肯定的一点就是不是穷游就土豪。

说到这又想吐槽了,你说穷游到底有个什么劲?我不是说一定要住四星五星酒店找个高级餐厅全套晚宴什么的,但到一个地方都没有吃到当地比较有特色的食物,简直就是错失了群众智慧民族灵魂嘛,太不接地气了。逛逛菜场、跑几个超市、吃几家人头攒动的小馆子,考察一下当地的物价民情饮食文化,如果说旅行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则尽在这些油盐琐碎里。

小图们的推荐程度呈降序排列,最后一张那个饼难吃到什么程度?我明明看前头排队的当地人都往购物车里扔才拿的,为什么会难吃到蘸图一的西红柿酱都吃不下去啊?特别粉,跟他们的鱼干一样,一点韧劲都没有。倒数第二张放在这个位置其实有点冤,因为这包橘子味的生姜软糖其实挺好吃的,但是!它是包印尼产的南洋货!无怪如此暖香甜辣,虽然冻得跟硬糖似的,嚼起来还黏牙,但依然掩不去生姜的丝丝热意,刚进嘴就暖了胃。

啊,对了,就跟沈阳在我心中是“李先生牛肉面之城”一样,雷克雅未克真是赛百味的天下,偏偏它有一家加油站跟赛百味绿白黄的配色特别像,更加强了这种印象。半个三明治十几欧的赛百味,极圈特产,无公害无土栽培大棚蔬菜,难吃地极具特色,绝对值得当个冤大头尝试一次。

打住,写到吃停不下来这毛病真得改,说回极夜。

虽然吃也是打发极夜的一种好方式……这边或大或小的餐馆里大多点着蜡烛,或是用那种很老式的暖黄色的小灯,不知道是怕色差太大要保护眼睛呢,还是说只是厌烦了无穷无尽的黑夜和白雪。坐在公交车里,路旁不论是写字楼还是住家,窗上都挂着各色灯饰,有些像是圣诞节的节日装饰,有些则似乎是常年如此。

说到室内装饰,都说中欧往北家居做得好,从德国北部的包豪斯风格到瑞典的极简主义,简洁至少也简洁成了一种风格。而冰岛的简单那是真简单,不是冷硬,也不是空旷,就只是极朴实的日常,多棱铁皮小房子,最简单的外形,没檐没角没什么个性,除了窗户大到成了玻璃墙壁,别无其他鲜明特点。

它甚至都不现代,尽管用了那么多玻璃。或许因为不是幕墙,而是一眼望穿的清透,总觉得房子这边是黑夜,望过去又是黑夜,灯火是缀在房屋内,而房屋又长在夜色里。

似是从黑夜中生出的这许多人事物,高大的身躯里带着茹毛饮血的刚硬和荒蛮,却又如老码头背转过去一路的涂鸦一般,笔触柔和到近乎腼腆,全不类德国铁路两侧涂鸦中显露出的那种压抑中迸发泄漏的狂热和痛苦。当地报纸上的插图、山巅上奇形怪状的现代派雕塑,或色泽丰润,或线条温和,你能感觉到人们在求取希望,向往所有明亮、温暖、有颜色的东西,但这种追求并不过分,甚至不刻意,一次日出日落,就能让多日被阴云冷雨笼罩的人们发自内心地欣喜,暮色中的一抹霞光、一点亮色,就让人感到值得记忆。

这无穷无尽的、高明度的黑夜和白雪里,人们需要一点柔和舒缓的表达,一点中和稀释后的享受。

那就笑一笑吧,看远方的黑石、黑石上的冰川、和冰川上半抹、蒙着云雾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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