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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自珍

说到这个话题,当真其来有自。

11年的时候在一篇同人评论里写过这么一段:

对于作家来说,模仿自己是最忌讳的事情,其程度甚至远超抄袭他人,很多人或许会说“难道抄别人的还比抄自己的高尚些?”大谬不然!须知作家唯一的道德就是作品,天才不过是安排语句组织重造的一种能力,巴赫的《马太受难曲》四章中十分之九抄袭了哈斯勒的旋律,只在少数几个地方略作变动,但今天有几人记得哈斯勒的大名?人们记得的只有巴赫稍稍的那一拧。波德莱尔的《晨光》的最后两行货真价实就是托马斯伍德《叹息桥》的翻版,然而就是把这两句换了个地方安放,得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效果,所谓点石成金不过如此,伍德该感谢波德莱尔才是,没有他那一抄,伍德这个名字只怕早已湮没尘灰。

没想到过去了近三年,竟然还有人细看,生生给捉出一个大谬不然的bug。

有位姑娘问了我一个问题:“波德莱尔的《晨光》的最后两行货真价实就是托马斯伍德《叹息桥》的翻版 可以问下是哪几句么?哪里可以看到两首诗的中文译版本?”

前几天逛贴吧看到有新回复,一看是这么一句,我当即就彻底给搞懵了,立马觉着不对,因为13年又重读过一遍波德莱尔,没记着哪首叫《晨光》啊,可再一看上面这段,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地真的好吗?

只好翻出11年的读书笔记,幸好大学后读过的资料基本都存了书目,不然光是笔记得找到什么时候,就这样还折腾了大半天才找到,问题是粗略一个打眼便不啻五雷轰顶,毕加索的笔记都比我现实主义,有好多外国人名都看不出字母了,这么粗率的引证实在让我无地自容。

粗疏、自以为是、没有查证原文、凭着印象就动笔。

没有任何可推卸的理由,出现这样的错误完全是我的个人原因。

那时我正在同时读好几本波德莱尔研究,所谓贪多嚼不烂,读得不明不白不说,还因此弄混了很多资料。事实上我当时指的是波德莱尔的散文诗Anywhere out of the world,而非《晨光》,它的题目和末节都出自英国诗人托马斯·胡德(Thomas Hood)的《叹息桥》(The Bridge of Sighs),这是胡德于1844年为一位投水自尽的年轻女子所写的挽歌,波德莱尔在1860年左右翻译了它,并从中得到了一些灵感,写下了著名的N'importe où hors du monde,也即Anywhere out of the world。其参考的具体文本为胡德诗歌的第十二节(63-71行),胡德的原文为:

The bleak wind of March

Made her tremble and shiver;

But not the dark arch,     

Or the black flowing river:

Mad from life's history,

Glad to death's mystery,

Swift to be hurl'd--

Any where, any where     

Out of the world!


中文版为:

唯有三月的寒风,

吹得她瑟缩颤抖,

而非那黝黯桥拱,

抑或暗淡流波。

一生颓然,满腔愤恨,

终化赴死之欣然。

但求纵身一跃——

任何地方,任何地方,

只求逃出这世界!

(拙译)


(或可参考美籍台湾译者余姗姗版译文,节录于Confessions of a Chinese Ink-Drinker07版,作为诗人之女,她译来无疑更加漂亮,但我手头没有这本书,无法告知准确章节,实在惭愧。)

而波德莱尔的N'importe où hors du monde末节是这样的:

Enfin, mon âme fait explosion et sagement elle me crie : " N'importe où ! n'importe où ! pourvu que ce soit hors de ce monde ! "

英文版为:

At last my soul bursts into speech, 

and wisely cries to me: 

 "Anywhere, anywhere, 

as long as it be out of this world!"

(Translation by Arthur Symons)

波德莱尔引用的这句看似很短,实际上作为题目和总结句,它是Anywhere out of the world一诗的核心,也是这首诗最出名的句子。当人们引用“anywhere out of the world”的时候,所指的出处一般是指这首。而胡德一诗幽晦绝望的气息却在这首诗中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贯穿始终,波德莱尔毫不顾忌地使用原句作为标题,并在末尾直接引用了这一句,但波德莱尔把原诗对一名具体女子命运的怜悯扩展成一种巨大的空茫,对生死之间的探讨,将胡德的原意拉到了另外一层境界上,是典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式的“抄袭”,因此我单独提了出来。

这二者之间的性质说来更类似于中国诗词中的“和作”,故意采用同一意象,甚至直接套用同样的句子,仿作者一般对原作者颇为熟悉,或原诗中出现了非常优秀的意象乃至文辞,既有致敬之心,也存了比较的念头(可能)。

事实上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屡见不鲜,譬如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几多愁”是秦观“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和郑文宝“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的结合体;晏几道的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直接搬自唐代翁宏的《春残》一诗,点石成金立成千古名句;曹操的古风四言多有直接套用乐府古语;乐府诗本身相互之间重复化用无数,等等。为免资料繁冗多生枝节,在此就不赘述了。那时举这个例子也只是想说抄袭没什么大不了的。西方小说追溯到头都是希腊架构,中国的诗词意象也就那么些些,搞创作的又多的是博览群书之徒,各种套路烂熟于心,难免有眼熟,有借鉴,有怠惰贪懒暗存侥幸之心,有一时手滑顺笔溜然直下。时光洗历,披沙拣金,同样的词句、同样的题材,谁用得更好、更恰当、更婉转如意,自有历史存鉴,留当后人评述。

相较而言,模仿他人(甚至直接套用原文)一般出自于作家创作的初期和上升期,频率逐渐降低,从引用逐渐转为模仿,慢慢开始化用、创作。纯然的、不寄身于前人之上的想象力和创作才能是很少见的,当然也因此更加珍贵,古希腊戏剧和古四言诗占了时间的便宜,后来人中如是天纵之才绝无仅有,西方兰波或可为一例,东方李贺也算剑走偏锋,但都是百年难见之才。一般作者总要来个“忠孝东路走九遍”,从这条道上按部就班来一趟的。

而重复自己,则是衰败的征兆。这句话我已在不同场合重复多次,大概也是虽非江郎亦才尽的一种象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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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提到的“晨光”,指的是同为波德莱尔作品的The Voyage中的一节,它和另外一位诗人的作品出现了雷同,可惜几年过去,已经认不出自己写的是哪位诗人了:

Each isle the pilot signals when 'tis late,

Is El Dorado, promised us by fate--

Imagination, spite of her belief,

Finds, in the light of dawn, a barren reef.


中文版:

瞭望者远眺每一座浮木欣然夸耀:

那是命运允诺的黄金岛!

然而生活悖离信仰,现实远非想象,

晨光中只露出一座珊瑚礁。

(拙译)


谨记着别离题万里还是啰嗦了这许多,希望能回答那位姑娘的问题,也就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再啰嗦一次,免得我每次上绿晋江小粉红都不吐不快:

敝帚自珍无可厚非,却未免悲哀了一点。全民版权意识崛起是好的,但从个人来说我无法苟同。法律、道德和艺术分属不同的维度。从法律角度上没什么好说的,按照相应法规,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然而从创作者本身的角度来说,披沙拣金后自然会淘汰出好东西,他抄得比你红,一定有个中微妙的差别。对原作者个人来说,一是豁达点,二是别把过去看得太重。像李白像柳公权,什么时候怕别人抄别人抢?像曹操像波德莱尔,抄也抄得点石成金。你别看他只改了一两个字或是挪了个顺序位置,好东西的关键就只那么一点点。当时尽了全力,完成了一把抛开,只要笔在自己手上,永远有下一部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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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就是这么豁达真诚眼,被抄了嫖了换了作者名从不生气,搞艺术搞得好的在我眼中都不要脸,灵魂都能卖还指着有节操?

韩老师是好老师,任老师是亲老师,韩老师和任老师说,一个好作家收入稳定为人喜爱,这是不对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所以我们不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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